
公元941年,农历九月,杭州吴越国王宫深处,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吴越王钱元瓘因宫中一场蹊跷的大火受到惊吓,突然病重不起,没过几天就去世了。 正常情况下,国丧、发讣告、新王继位这一套流程会立刻启动。 但这一次,王宫却异常安静。 刚刚失去父亲的世子钱弘佐,当时只有十三岁,他做出的第一个决定,是下令严密封锁父王去世的消息。
与此同时,一位名叫戴恽的将领,正掌控着王宫的亲兵。 他是已故钱元瓘的旧部,同时还有另一重身份:他是钱元瓘另一个儿子钱弘侑的姑父。 而钱弘侑,曾经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。 就在这个敏感时刻,钱元瓘的托孤重臣、内牙上都监使胡进思,秘密召见了一位名叫何承训的军官。

何承训向胡进思告密,说戴恽正在密谋,准备扶持钱弘侑发动政变。 胡进思,这位年过九旬、历经三朝的老将,没有犹豫。 他立刻调动兵马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王宫,将戴恽及其同党全部抓捕,并当场处决。 直到血腥的清洗完成,钱元瓘去世的消息和钱弘佐即位的诏书,才一同公之于众。

表面看,这是一场老臣为少主扫清障碍的经典戏码。 但疑问随之而来:为什么钱弘佐要隐瞒父亲的死讯? 胡进思为何如此果断,仅凭一面之词就诛杀大将? 这背后,远不止王位争夺那么简单。 当时的吴越国,内部的钱袋子,已经快见底了。

钱元瓘晚年的吴越国,表面上还算安定,但内部早已被蛀空。 一个以商人程昭悦为核心,勾结部分官员和将领的“山越社”网络,正在疯狂侵蚀国家根基。 他们倒卖军械、贪墨粮饷,甚至将战略物资偷偷卖给南唐等国。 公元941年那场导致钱元瓘惊厥的宫廷大火,烧毁的正是国家内库。 而这场火,极有可能就是为了掩盖国库亏空和物资被盗卖的事实。

钱弘佐在父亲去世后,很快就查到了程昭悦和“山越社”的线索。 他面临一个残酷的真相:父亲的钱库里没钱了,国家的粮仓里存粮也不多了。 而就在父亲去世前后,吴越国还因为中原后晋王朝的动荡,连续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纳贡。 这两次进贡,几乎榨干了国库最后一点储备。

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坐在王位上,放眼望去,外面是虎视眈眈的中原与南唐,内部是蠢蠢欲动的宗亲和已被掏空的家底。 他能信任谁? 他手中的筹码是什么? 这时,程昭悦的“价值”显现了出来。 这个掌控着庞大走私网络和物资渠道的商人,手里恰恰有钱,有粮。

于是,钱弘佐做出了一个让外人无法理解的决定:他不仅没有严惩程昭悦,反而提拔他,给了他内都监使的官职,将他放在身边。 这不是昏庸,而是绝望下的交易。 钱弘佐需要程昭悦和他背后的网络,每年提供二十万斛粮米、十万两银、十万匹绢,来勉强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,尤其是边境军队的供应。

他甚至在默默计算一笔账:程昭悦这些年贪墨倒卖的物资,造成的国库亏空高达五十万斛粮米。 钱弘佐希望在自己死前,能逼程昭悦把这笔亏空填上,这样他的继任者接手时,局面不会那么艰难。 他默默选定的继任者,是他的弟弟钱弘俶。

钱元瓘去世时,钱弘佐在相府学习理政还不到一年。 他的弟弟们,包括钱弘俶,都生长在相对平和的环境中,对“君王”二字意味着怎样的重压和凶险,几乎一无所知。 特别是钱弘俶,因为父亲钱元瓘生前不希望他卷入朝堂争斗,刻意将他保护起来,养成了他开朗甚至有些天真的性格。

钱弘佐知道自己身体不好,可能命不长久。 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钱弘俶。 他派钱弘俶作为副使,跟随重臣水丘昭券北上中原,祝贺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寿辰。 这次出使,实则是去亲眼看看中原乱成了什么样子。 结果,年轻气盛的钱弘俶,在汴梁的朝堂上,因为愤怒于节度使张彦泽的残暴,竟然拔刀刺伤了对方,震惊全场。

这次冒险让钱弘佐看到了弟弟的血性。 之后,钱弘俶在台州查办了豪强兼并土地的案件,在温州查抄了知府欧阳宽与程昭悦私藏的粮食,并在转运粮草中断时,收编了一群被视为废兵的“忠顺都”士卒,带着他们立下军功。 钱弘俶在民、财、军三方面都迅速积累了经验,而这一切,哥哥钱弘佐都看在眼里。

但朝堂的危机并未解除。 程昭悦的野心远远不止于赚钱。 他真正的梦想,是摆脱商人低贱的身份,获得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官位。 他看到钱弘佐对宗亲、外戚充满戒心,大量任用自己这样的“外人”,便认为有机可乘。 他的计划越来越大胆:与南唐的枢密副使李元清勾结,试图出卖吴越国的军事部署,换取南唐承诺给他的“镇东军节度使”甚至“吴王”的封号。

程昭悦的阴谋里,关键一环是拉拢手握重兵的胡进思。 他不断在钱弘佐面前暗示胡进思权柄过重,可能威胁王权;同时,他又利用自己“宠臣”的身份,去拉拢腐蚀胡进思手下的将领,制造胡进思与国王之间的猜忌。 这一招起了效果。 年轻的国王钱弘佐,面对这位功高震主、门生故旧遍布军队的九旬老将,感到了深深的不安。

胡进思自然也察觉到了国王的疏远和程昭悦的小动作。 但他选择了沉默和观察。 他后来对心腹说,钱家这三个兄弟(钱弘佐、钱弘倧、钱弘俶)的年纪加起来还没他的岁数大,如果他们连程昭悦这点算计都看不破,那吴越国迟早要亡,也轮不到他来操心。

转折点出现在何承训的再次告密。 何承训发现自己只是程昭悦的棋子,所有脏事的证据都指向自己,成了随时可弃的替死鬼。 为了活命,他找到了钱弘佐的弟弟钱弘倧和钱弘俶,揭发了程昭悦的三条大罪:火烧内库、谋害先王、戕害宗亲。 但他唯独隐瞒了程昭悦倒卖军事物资给南唐的叛国行为,因为这桩罪里,也有他自己的份。
钱弘倧和钱弘俶将此事报告给钱弘佐。 叛国! 这两个字终于让钱弘佐从与程昭悦互相利用的迷雾中惊醒。 程昭悦要的不是钱和官,而是要用整个吴越国,去换他个人的荣耀。 钱弘佐必须动手了,但难题在于兵权。 他怀疑手握重兵的胡进思可能也与程昭悦有染,至少,胡进思会支持自己吗?

在老师水丘昭券的催促下,钱弘佐做出了决定。 他先让钱弘俶携带兵符,前往都城外的萧山大营,试图接管那里的军队。 守将沈承礼忠于职守,只认兵符不认人,让钱弘俶的接管过程颇费周折,但钱弘俶最终用自己的胆识和手段,成功控制了这支军队。 这一步,是国王在为自己寻找可靠的武装力量。
然后,钱弘佐派水丘昭券亲自去拜访胡进思,进行一场关键的试探。 水丘昭券对胡进思直言:“如今,不是大王有没有兵,而是大王敢不敢用将。 ”这句话,戳破了钱弘佐最大的心结:他怕胡进思这个“将”已经不可靠。

胡进思的回答,则决定了整个事件的走向。 他没有表忠心,也没有谈条件,而是冷静地分析了程昭悦与南唐勾结的可能性和危害,并给出了具体的应对建议。 他的态度表明,他始终站在吴越国这一边。 胡进思等待的,或许就是国王最终下定决心清除国贼的这一天。 他不在乎一时的冷落,他看的是这个国家能不能撑下去。
水丘昭券的到访和胡进思的态度,让钱弘佐终于吃了定心丸。 他不再犹豫,命令胡进思与钱弘俶联手,彻查并铲除程昭悦的叛国网络。 程昭悦发现胡进思被任命为大司马,全面负责军事,就知道自己的离间计彻底失败,与南唐的交易也成了泡影。 走投无路之下,他选择了在自己府中自焚而死。

钱弘佐隐瞒父亲死亡真相的根本原因,至此水落石出。 他不是为了掩盖阴谋,而是因为当时的吴越国,内囊已经空了,外部强敌环伺,内部奸细当道。 他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的权力过渡,来避免任何可能引发内乱或外敌入侵的动荡。 他必须利用程昭悦的经济能力来勉强维持国家,也必须倚仗胡进思的威望来震慑军队和潜在敌人。

胡进思的“护国”,体现在他以老辣的政治经验和军事权威配资网官方网站,在国王怀疑、奸臣构陷的复杂局面中,稳住了军队的核心,并在最关键的时刻,选择站在国家利益一边,配合年轻的君主清除了叛国者。 他的行动,保障了钱氏政权的延续,也让吴越国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,又一次渡过了危机。 钱弘佐在公元947年去世,将王位传给了弟弟钱弘倧。 而胡进思与钱弘倧很快爆发激烈冲突,并在次年发动政变,废黜钱弘倧,改立钱弘俶为王。 这段后续的争斗,是另一个故事了。 但在公元941年那个秋天,少年国王与耄耋老将之间那次危险的默契,确实为风雨飘摇的吴越国,夺回了一丝喘息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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